一路以来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好好呼吸、好好生活的未来

一路以来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好好呼吸、好好生活的未来

一九九二年四月间,台视一连三天播出关于女同性恋的报导。本单元是在未告知当事人的情况下偷偷拍摄,旁白又夹杂足以造成负面印象的叙述,五月五日,节目製作人张雅琴向牵涉到的两位歌手「表示遗憾」,事件草草收场。其中反映着我们社会对待这个严肃议题的轻忽。

电视摄影机採取的角度向来是将多数人的行为置放在「正常」一边,而将少数人的行为置放在所谓「不正常」一边。这种二分法因袭着社会既有的偏见,提供了简化而武断的价值判断。

就像平日在电视综艺节目的顺口溜中,也常常将同性恋拿出来逗乐,彷彿那是什幺见不得光的癖好。台上说说笑笑,同样加强了对少数人极不公平的「刻板印象」。

再以这次的事件来看,台视「表示遗憾」的声明中,指出节目对歌手造成了「名誉上的伤害」与「实际上的损失」;而唱片公司则表示未上法庭而淡化处理的原因在于「真的打起官司,对歌者的伤害很大」。凡此种种,倒都隐喻着被标籤成同性恋者就代表受到「伤害」。到头来,同性恋者不仅未从电视台充满偏见的报导中讨回公道,台视与唱片公司双方的声明,对同性恋者而言,乃是再一次地中伤!

事实上,正像美国一本探讨同性恋的书《赛璐珞祕室》(The Celluloid Closet,1981)作者卢素(Vito Russo)所声称的:一般人所以对同性恋者产生反感,媒体要负极大的责任。

不只我们台湾的综艺节目主持人习于把同性恋当作笑料,艾迪.墨菲这样的好莱坞明星,也常在道白中随口说些侮辱同性恋者的话。洛赫逊死后才发表的一篇专访中,清楚地指证:「电影工业就是反同性恋的,因为本城(好莱坞)的人害怕与同性恋沾上边。」

商业电影为什幺充斥着对同性恋的偏见?似是而非的理由是……不愿意触怒大多数观众。写出有关爱滋病的畅销书《乐队继续演奏》(And The Band Played On)的席尔兹(Randy Shilts)说过:「片厂都认为一涉及同性恋便等于票房毒药。」另一位独立製片人罗伯(Scott Robble)亦一针见血地说:「影视界担心如果将同性恋者描述成住在隔壁的正常人,观众就会关机或者退票。」

同性恋者多年来受到多重迫害,大众媒体的恶意抹黑只是其中一端而已。

譬如说:在美国,一九五○年间,曾有一名爱达荷州的男子因为同性恋而被判无期徒刑;在英国,一九六七年开始,同性恋者才不再是可以量刑的罪犯;在西德,二次战后,一些纳粹集中营的残存者,因为触犯了惩治同性恋的刑法一七五条而接着又去坐牢。

除了犯法,同性恋者当年亦是特务机关侦查的对象。直到一九八四,在美国,福音教派的牧师弗威尔(Jerry Falwell)还在公开信中将同性恋者与共产党员并列,认为事关一项祸害美国的阴谋。

此外,美国在六○年代,同性恋者也常于派对里或酒吧间中遭受突袭式的临检,然后在警察棍棒之下一哄而散。

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八日,警察又对同性恋酒吧进行骚扰,同性恋者抗争史中最值得纪念的「石墙暴乱」(Stonewall Inn Riot)于兹发生。地点在纽约的格林威治村。同性恋者跟学生、黑人、反战份子联合起来,将那间石墙酒馆当作堡垒,与警力连续对峙了两天。事件轰动了全美国,在之前没有人能够料到,同性恋者的力量已经壮大到可以掀起一场暴乱。

经过这场暴乱,同性恋者愈来愈致力争取自己的权利,欧美各大城市开始有许多公开的同性恋团体。一九七二年,美国已经成立了四百个这类的组织。同性恋者除了走上街头游行示威,他们更对报导不公的媒体进行干扰。最引人注目的一回合是同性恋者闯进美国 CBS 电视台的摄影棚,在华特.克朗凯主播的晚间新闻画面里,成功地举出一面「同性恋者抗议CBS偏见」的牌子!

回头看,七○年代到八○年代之初,算是西方同性恋平权运动中充满乐观气氛的十年。

在美国,许多州增添了保护同性恋者的立法;大学的同性恋者团体也陆续成为正式被承认与领取补助经费的公开组织;而城市里一场大规模争权益的游行,参加的人数动辄数十万(譬如,一九七七年六月,旧金山为同性恋者尊严所举办的一场游行,就有廿万人参加)。

这期间,平权的逐步获得,尤赖同性恋者公开承认本身性偏好的勇气。而同性恋者「站出来」的意义有两重:第一,众多的人数集结在同性恋的旗帜下,意味着具有不可忽视的实力;第二,同性恋者愿意站在阳光里,亦给予圈外人机会知道周围的人中间原有同性恋者。一般来说,曾经在亲身经验中认识过同性恋者的人,对同性恋的态度比较包容而尊重。

遗憾地是:自从八○年代初,爱滋病却将同性恋者多年来的努力蒙上了一层阴影!

爱滋病流行,对同性恋组织立即的影响,乃是人们必须把原来争平权的精力投向对预防的宣导、对患者的照顾,甚至投向与医疗保险公司冗长的争端上。

另一方面,在同性恋的圈子里,许多人因为罹病而过世,更多的人们丧失了伴侣与朋友。而很关键地,中上阶段的白人男子,于今环绕在爱滋病的恐惧中,原以为只要隐藏起自己的性偏好便可能置身主流的幻觉渐渐消散,这个流行疾病让同性恋男子彻底摘下面具。在愤慨中、伤痛中、惊惧中……愈来愈多同性恋者公开站了出来,加入拯救族群的努力。

以异性恋者来说,爱滋病的流行却让他们先前对同性恋者的敌意有机会赤裸裸地显现出来。譬如说:在美国,近年针对男同性恋者的暴力事件剧增。又譬如说:为了迎合这股对同性恋者的敌意,政客们谨慎地表态,务必表明了自己维护的乃是「正常人」的权益。像雷根与布希两位美国总统,对爱滋病患付予的是十分有限的同情。而他们若愿意为爱滋病的牺牲者讲话,当事人必然是不慎输入带原者血浆而被波及的「无辜者」。换句话说,他们痛悼非同性恋者竟有斯疾的「无辜」!此外,篮球明星魔术强森得了爱滋病,他亦一再澄清乃是与异性性交中染病而本身绝非同性恋。显然前者属于个人不幸的範畴,而后者才是大恶不赦的病源!

在台湾,这个疾病更反映出我们社会伪善的一面:见诸有人一度主张用「天谴病」的名称;亦见诸别人生死交关的疾病,中文里,竟然成为过错、不道德、咎由自取的代名词。至于我们的政治议堂中,这样的标籤当作不祥的诅咒或低俗的玩笑一般满场乱飞,尤其凸显我们政客对弱势者缺乏同情心的鸭霸本质。

总之,对爱滋病的态度,让人们照见自己心底的黑暗。正像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说的,一种疾病其中包括太多的隐喻!以爱滋病来看,更照见异性恋者自以为正直(或正常!)的沾沾自喜是何等荒谬可笑。毕竟这回也是很好的警告:异性恋者一开始故意忽视这种疾病,把爱滋病看作畸零人的困境,自以为就此与高危险族群区隔开来;到目前,爱滋病已经证明是一种在体液中传染的疾病,任谁也不敢说倖免!未来,它有可能在异性恋的人群里蔓延得更快更广。

爱滋病肆虐的年代里,在西方,同性恋者仍然一点一滴地为自己的族群争取平等,因而也产生了不少令人欣慰的成果。

譬如:一九九○年底为止,美国有五十位同性恋者获选公职;一百个城市已经通过立法,保障同性恋者的权利。

譬如:渐渐多的独立製片,开始从同性恋本位的观点来拍电影。譬如,近一年推出上映的「男人的一半还是男人」(My Private Idaho)与「巴黎在燃烧中」。而作品一向引起争议的大导演奥利佛.史东正在拍摄以同性恋烈士米尔克(Harvey Milk)传记为脚本的电影「卡斯楚街的市长」。

又譬如:美国脍炙人口的电视影集「我爱罗姗」、「Beverly Hills 90210」、「洛城法网」,开始出现一些有血有肉令人产生好感的同性恋角包。

同时,愈来愈多的科学研究指出,同性恋者非关生长环境,个人的性偏好不属于本身意志能够匡正的範围,而生理上遗传基因上的不同才是同性恋的真正原因。譬如,最近一项解剖研究中发现,科学家在人类脑部视丘下找到一块地方,比较那块区域的大小,男同性恋者果然与女性较为接近。

翻过辛酸的历史,经过误解的年代,同性恋者所期盼的是一个对个人的性偏好少去了压迫与歧视的未来。

却又不只于此,依照哲学家米修.传柯的看法,同性恋的意义还不在性行为本身,更有开拓性地,同性恋者所探讨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友谊」。傅柯说道,异性的婚姻关係已是僵固的制度,人们依照这个制度生活固然甚是容易,但其中缺乏创造力,至于同性间的情感,正等待定义,却指着在生活中带给彼此最大快乐的可能!

在他让爱滋病夺去性命之前,傅柯曾充满希望地说,作为同性恋者,可以自负之处在发展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然后产生新的文明、新的伦理……

(1992.5.20. 中国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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